“忒”这个字确实生僻，大多数人日常生活中不会遇到它，第二张截图里那位说”查了字典才确定怎么读”一点都不夸张。但问题在于”阿尔忒弥斯”不是NASA登月计划发布时现场拍脑袋翻译的——这个译名在中文世界已经存在了几十年。Artemis是希腊神话的月亮与狩猎女神，中国从二十世纪上半叶开始翻译希腊神话文献的时候就把她定名为”阿尔忒弥斯”了。后来所有的希腊神话中译本、世界历史教科书、西方文学课程里用的都是这个名字。等NASA在2017年把登月计划命名为Artemis的时候，中文媒体和航天机构直接沿用了已有的神话译名，这不是翻译失误，而是遵循了”约定俗成”的翻译原则。

如果说翻译应该”与时俱进”，建议改成”阿特米斯”或”阿提米斯”——这个思路听起来合理，但实际操作中会制造更大的混乱。因为”阿尔忒弥斯”已经出现在了几十年的出版物、教材、论文和百科全书里。你现在给NASA计划起一个不同的中文名，等于同一个希腊女神在中文里有了两个名字——学希腊神话的时候叫”阿尔忒弥斯”，看航天新闻的时候叫”阿特米斯”。这种分裂比一个生僻字造成的阅读障碍更麻烦。

至于”忒”为什么会被选中，这跟早期翻译家的取向有关。二十世纪前半叶翻译希腊罗马专名的那批学者——很多是古典学或语言学出身——倾向于用相对”雅”的汉字来对应古典语言的音节，而不是选最常见最好认的字。“忒”在古汉语中是一个有实际含义的字（“差失”或”太”的意思，《诗经》里就出现过），它不是一个生造字，只是在现代白话文中退出了日常使用。那一代翻译家觉得用一个有古汉语底蕴的字来翻译古希腊神名是恰当的，这个审美判断在当时的学术语境下完全说得通，只是放到今天的大众传播环境里显得不太友好。

其实这类问题不是”阿尔忒弥斯”独有的。希腊神话中大量译名对普通读者来说都不太好念——“普罗米修斯”“阿佛洛狄忒”“赫拉克勒斯”“珀尔塞福涅”——你读快了每一个都容易绊嘴。但这些译名都已经是中文知识体系中的固定资产了，改动任何一个的成本都极高。

所以这件事的本质不是”谁翻译得烂”，而是一个经典的翻译学两难：你要”约定俗成”的稳定性，还是要”简准雅”的易读性？两者冲突的时候，成熟的翻译实践通常选择前者——因为一个不好读但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什么的名字，比一个好读但跟已有文献对不上的名字更有用。“忒”字你查一次字典就永远记住了，但如果每个领域都自己重新翻译一遍Artemis，你需要记住的就不是一个字，而是一堆互相矛盾的名字了。​​​​​​​​​​​​​​​​